本組圖選自王弘力古代風俗百圖

　　老樹為《時間之書》配的清明節(jié)插圖

　　每年開封府都會舉行清明頒新火大典受訪者供圖

　　河南農大每年都會舉行清明傳統(tǒng)文化禮儀活動白周峰攝影

　　宋天亨教孩子們制作風箏受訪者供圖

　　清明假日將至,你打算過個怎樣的清明節(jié)?

　　隨著現(xiàn)代生活節(jié)奏加快,不少人對清明節(jié)的豐富含義并不了解,往往把清明節(jié)簡單理解為祭拜掃墓。事實上,清明節(jié)來自于農耕文化,是古人經過對自然長期觀察后形成的節(jié)日,體現(xiàn)出自然與文化的融合,有著豐富的內涵和習俗。不僅有心懷對先人、親人的思念,也有感受美好春天的內容。自古以來,清明節(jié)廣泛流傳著蹴鞠、放風箏、拔河、插柳等活動。

　　可以說,清明節(jié)是一個哀而不傷的節(jié)日,“清明不止雨紛紛”。

　　壹

　　清明之源

　　先有“風”后有“節(jié)”,唐代起寒食、清明融合

　　在清明演變成節(jié)氣名稱之前,“清明”本為“八風”之一的東南風。

　　所謂“八風”,是古人按照八個不同的方位,給這八個方位所吹來的風起了不同的名字�！蹲髠鳌る[公五年》有云:“夫舞所以節(jié)八音,而行八風�！薄扒迕黠L”即清爽明凈之風。后來,古人利用觀星象、測日晷的方法確定出“清明日”及二十四節(jié)氣。西漢《淮南子·天文訓》中載:“日行一度,十五日為一節(jié),以生二十四時之變。斗指子則冬至……加十五日指乙,則清明風至,音比仲呂。”

　　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、《百家講壇》主講人康保成向大河報記者介紹說,二十四節(jié)氣最初來自對自然現(xiàn)象的描述或解釋,而對于不同的自然現(xiàn)象采用不同的對應儀式和生活方式,這就是節(jié)令。節(jié)令最初并不是民俗,也不是針對農事而發(fā)的,為的是約束、規(guī)范帝王行為,后來上行下效,才逐漸形成為民俗。

　　最為人熟知的清明祭祀習俗便是如此演變而來�？当３膳e出宋代高承編撰的《事物紀原》作例證,“寒食上墓,禮經無文,近代相傳,浸以成俗……按漢官儀曰:古不墓祭,秦始皇起寢墓側,漢因不改,四時上飯。后漢光武紀云:建武十年八月幸長安,有事十一陵,蓋躬祭于墓也。即今上墳拜掃,蓋起于此�！庇纱瞬浑y看出,寒食上墓習俗是從帝王逐步浸染到尋常百姓家。

　　不過,在唐代以前,清明節(jié)并無掃墓習俗,而僅有與季節(jié)相關的農事習俗。今天的掃墓習俗是因為清明節(jié)融合了寒食節(jié)的元素�？当３烧f:“從南北朝至唐,寒食節(jié)的影響要遠大于清明節(jié),唐代的寒食習俗包括了清明;唐代的寒食掃墓習俗,到宋代逐漸演變成為清明習俗。隨著寒食節(jié)的淡化,清明習俗后來居上,沿襲至今。”

　　從南北朝梁宗懔《荊楚歲時記》中“去冬節(jié)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,謂之寒食。禁火三日,造大麥粥。按歷合在清明前二日,亦有去冬至一百六日者”便可發(fā)現(xiàn),寒食與清明只有一兩日之隔,寒食的習俗在時間上可以延續(xù)到清明。因而至唐之后,兩者漸漸混為一談。故唐代詩人沈佺期在《嶺表逢寒食》中寫到:“嶺外逢寒食,春來不見餳。洛陽新甲子,何日是清明”,將寒食、清明并提。

　　至于寒食節(jié)的起源,有不同說法,民間流傳最廣的是為紀念春秋時期晉國介子推。介子推隨晉國公子重耳(晉文公)流亡國外十九年,回國之后,介子推避入深山,重耳放火希望逼出介子推,反把他燒死。后人為紀念他,便有禁火之舉,形成寒食節(jié)。這一天,民間要禁火掃墓。

　　貳

　　清明之樂

　　秋千、蹴鞠、贈柳等“玩法”多已消逝

　　每一個傳統(tǒng)節(jié)日都有特定的“過法”,是飲食、服飾、信仰、交往、娛樂等活動及象征物、傳說、主體情感體驗等諸多要素在內的有機體。

　　北京聯(lián)合大學張勃教授帶領的團隊,此前完成了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項目《中國節(jié)日志·清明》項目。她發(fā)現(xiàn),如今,清明傳統(tǒng)節(jié)俗活動多樣性明顯減弱,清明節(jié)幾成掃墓節(jié)。

　　“作為一個在節(jié)氣上發(fā)展起來的人文節(jié)日,歷史上的清明節(jié)習俗活動十分豐富�！睆埐�說,比如唐代清明節(jié)的習俗活動主要有上墳掃墓,改火,還有斗雞、蹴鞠、拔河、秋千、宴飲、踏青出游等娛樂活動,治蠶室等農事活動,如今有些習俗已難覓蹤跡。據(jù)《東京夢華錄》對清明節(jié)的相關記載,北宋時期清明時節(jié)不但要祭掃亡靈,還要舉行盛大的郊游活動。

　　以秋千為例,張勃的團隊采訪過的一位69歲老太太回憶,小時候清明前兩三天,人們便開始縛秋千,幾乎每個村每條巷里都有一個秋千,蕩秋千的花樣也有單秋、對秋、帶秋等,連老人孩子也要坐上去蕩一蕩,鍛煉身體的同時還培養(yǎng)了小孩膽量。但如今,十里八村都難覓秋千影子。

　　4月1日至10日,一年一度的中國(開封)清明文化節(jié)將在八朝古都開封舉行。文化節(jié)聚集4大類、63項活動,將在這座宋韻流淌的千年古城里,繪就一幅會動的“清明上河”長卷,為現(xiàn)代人提供了體驗古人過清明的機會。

　　在4月1日上午的清明文化踏春巡游中,開封府飾演包大人的張長坤將向游客“贈柳”,將柳帽向人群發(fā)放。張長坤說,清明節(jié)是楊柳發(fā)芽抽綠的時間,民間有折柳、戴柳、插柳的習俗。北魏賈思勰《齊民要術》里說:“取柳枝著戶上,百鬼不入家�！币虼�,清明插柳戴柳,有辟邪的含義。同時,因“柳”與“留”諧音,以表示挽留之意,漢人有“折柳贈別”的風俗。在春天中搖曳的楊柳,給人以欣欣向榮之感,“折柳贈別”還蘊含著“春常在”的祝愿。李白《春夜洛城聞笛》詩曰:“此夜曲中聞折柳,何人不起故園情。”

　　眼下,世界杯亞洲區(qū)預選賽12強賽激戰(zhàn)正酣,但若夢回千年,中原大地經常能看到的是“球終日不墜”的情景。這個球不是足球是蹴鞠,在唐宋時期最為繁榮,杜甫在《清明》詩中寫到,“十年蹴鞠將雛遠,萬里秋千習俗同”,說明這一活動的普及。而到了宋代,更是盛行,古畫《宋太祖蹴鞠圖》中便能體現(xiàn)。

　　到了21世紀的中國,玩蹴鞠的人屈指可數(shù),開封清明上河園里的蹴鞠隊隊長張秉志便是其中的一位。9年前,景區(qū)提出要復原蹴鞠運動時,連蹴鞠球都得大家琢磨著縫做。剛開始根據(jù)文獻記載用豬尿泡填充雞毛來做,結果做出來的不是方形就是雞蛋形狀,踢起球來更是滿場雞毛亂飛。最終經過反復嘗試,敲定出由14塊牛皮拼接然后填充羊毛的蹴鞠球。

　　如今,張秉志帶領16名隊員每天堅持訓練半小時,具體蹴鞠的技巧沒有人教,便上網看一些花樣足球移植過來�！昂妥闱虻膹椥源蟛煌�,蹴鞠球是實心,肩、肘、膝、頭等部位都要靈活運動。蹴鞠不只是進球那么簡單,而是很注重動作技巧帶來的樂趣,特別鍛煉人的耐性。”

　　叁

　　清明之新

　　除舊布新,“且將新火試新茶”

　　先秦史籍《逸周書·時訓解》說“清明之日,萍始生”。清明時節(jié),“木欣欣以向榮,泉涓涓而始流”,一派萬象更新的景象。清明中,“新”的意味濃厚。

　　杜甫在《清明》中描述:“朝來新火起新煙,湖色春光凈客船�！惫湃松�火不易,只好長保火種。到了清明,萬物復蘇,一年的生活正式開始,一定要啟用新火。所以在清明節(jié),中國有“改火”的習俗�！邦C新火”是古時清明節(jié)的重要儀式。據(jù)《輦下歲時記》所記,長安每年“至清明,尚食內園官小兒于殿前鉆火,先得火者進上,賜絹三疋、金椀一口”,得火之后由百官逐一點燃廊下的火炬,接著由皇帝賜新火。唐代韓翃《寒食》云:“春城無處不飛花,寒食東風御柳斜。日暮漢宮傳蠟燭,輕煙散入五侯家。”就是對這一景象的描述。

　　從2010年以來,每逢清明,開封府門前廣場舉行的“大宋開封府清明頒布新火大典”便是對上述場景的再現(xiàn)。儀式中,“開封府尹包拯”行使官府職能,用道具呈現(xiàn)出傳統(tǒng)的鉆燧取火,然后點亮各方百姓提的燈籠,向京城內外十廂128坊的百姓“頒布新火”。

　　“新火象征新生,將火種發(fā)給百姓,取‘除舊布新’之意�！焙幽洗髮W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劉坤太是這項“頒新火”儀式的學術顧問,他發(fā)現(xiàn),在《全宋詞》《全宋詩》中,歐陽修、蘇軾、王安石的詩詞均有對頒新火的描述�；实廴』鸱N后會頒發(fā)給文武大臣和一些州府,州府也會舉行儀式分發(fā)新火,鄰里鄉(xiāng)親會去取到新火的人家“借火”,分享這份吉祥。后來隨著取火方式變得方便,頒新火儀式逐漸淡出人們視野。

　　宋代蘇軾的《望江南·超然臺作》有名句:“寒食后,酒醒卻咨嗟。休對故人思故國,且將新火試新茶。詩酒趁年華�！憋嬌弦槐�今年的新茶,可能才是這一年真正的開始。孟元老的《東京夢華錄》以及張擇端的《清明上河圖》中都有當時汴河兩岸茶坊生意興隆的內容。開封清明文化節(jié)中,龍亭盆景園將上演“斗茶”表演,再現(xiàn)北宋時期民間流行的飲茶活動斗茶盛況�！霸谒纬�,清明節(jié)前采到的第一綱新茶皇帝也不能喝,而是要用于皇家祭祀,祭祀后將一部分貢茶賜給有功之臣�！遍_封市茶文化研究會副會長王東表示,據(jù)史料記載,北宋時的北苑貢茶一年分十余綱(次),唯“白茶”和“龍團勝雪”,驚蟄前即行采制,十日完工,造出第一批新茶,號曰“頭綱”,以快馬運抵京師,保證新茶在清明前送到。歐陽修有詩云:“建安三千五百里,京師三月嘗新茶�！�

　　肆

　　清明之風

　　春風自下而上,紙鳶因之而起

　　“清明風居東南維,主風吹萬物而西之�！焙颓迕黠L作伴的是清明風箏�？梢哉f,放風箏是除了祭祀的習俗之外,至今依然廣為流行的清明習俗。風箏古書中稱“風鳶”,南方叫“鷂子”,北方為“紙鳶”。清人潘榮陛所著《帝京歲時紀勝》記載:“清明掃墓,傾城男女,紛出四郊,提酌挈盒,輪轂相望。各攜紙鳶線軸,祭掃畢,即于墳前施放較勝�！薄肚寮武洝分姓f:“春之風自下而上,紙鳶因之而起,故有‘清明放斷鷂’之諺�！�

　　3月28日上午,68歲的宋天亨帶著自己手工制作的雙頭鸚鵡、蝴蝶、天牛風箏來到開封龍亭公園南門口的廣場上,精致漂亮的風箏迎著春風很快便飛向天空,吸引游客圍觀。由于放飛得太高,肉眼幾乎已分辨不出風箏在天上的位置,游客問:“你的風箏在哪兒呢?”他笑答:“在天上呢!”

　　制作風箏是家傳手藝,宋天亨是“宋室風箏”第五代傳承人,他上世紀80年代開始制作售賣風箏,忙活一年制作數(shù)百只風箏,只為利用清明前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售賣。在開封市北郊私訪院村一處小院內,金魚、蝴蝶、瓢蟲、知了……家中的墻壁上掛滿了大小不一、栩栩如生的風箏。風箏骨架的竹篾都要經過粗刮和精刮,被劃傷是常事,而塑形則要握著竹篾用酒精爐烤,大拇指頭是厚厚的繭子。近些年因為眼疾,制作風箏的數(shù)量少了,他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教授手工風箏工藝上。前兩天,一所學校的孩子們還特意來到家里學做風箏。

　　“宋室風箏”的特點既有對鳥、獸、蟲、魚觀察的細致入微,亦有創(chuàng)作起來的無拘無束。當年為了創(chuàng)作蝙蝠風箏,宋天亨爬到房檐,趁著夜色觀察飛出洞穴的蝙蝠。他拿出一個天牛風箏向大河報記者展示,翅膀可以拆卸掉便于攜帶,身軀部分保持著昆蟲特有的弧度,腹節(jié)都歷歷在目,似放大版的天牛標本。說著,他拆下一幅翅膀遞過來,“你摸摸,這風箏的骨架是不是像飛禽走獸的翅膀一樣,從粗到細,從厚到薄?”

　　“開封人管風箏叫毫,我小時候,常會老百姓在一起放毫、斗毫�！彼翁旌嗾f,有時候他們會在風箏上綁一個小鐵鉤,放高以后去鉤別人的風箏,直到把別人的風箏鉤壞,失去平衡掉下來。放龍風箏時,人們會在龍的口中放硫黃或者呲花炮,等到風箏飛到一定高度時,龍嘴里就會冒出黃煙或火光,“特別有意思”。

　　人放風箏,除了娛樂之外,還有祛除晦氣之意。宋天亨在小時候聽爸爸說,人和動物一樣,冬天處于休眠狀態(tài),變得懶惰不想動,開春萬物復蘇,人也要跟著舒展一下,伸伸懶腰,放放風箏,冬天積攢下來的不開心的穢氣,寫在風箏上,放到天空將線剪斷,壓力也跟著拋掉,輕輕松松開始新的一年�！都t樓夢》中也有類似記載,李紈勸黛玉“放風箏圖的就是這一樂,所以叫放晦氣,你該多放些,把病根兒帶去就好了”。

　　伍

　　清明之思

　　在“我”與“我們”中尋找生命的力量

　　對清明節(jié)傳統(tǒng)習俗梳理來看,除祭祖掃墓之外,禁火、插柳、踏青、蹴鞠、秋千、賞花、斗雞、饋宴、詠詩等有很多已經消失。

　　“清明節(jié)原來是一部生活交響樂,有很多聲部,既有對先人親人的緬懷祭奠,還有對大自然的親近,是對幸�？鞓飞�活追求的愿望表達。清明節(jié)是清明和寒食的融合,現(xiàn)實中我們更多實踐的是寒食掃墓,而把清明節(jié)對大自然的親近的原始含義淡化了�！鄙虾＝煌ù髮W人文學院教授高有鵬對大河報記者說,文化的魅力在于多樣性的具體體現(xiàn),所以清明節(jié)掃墓與踏青、放風箏、詠詩都是并融的。尤其是龐大的低頭族、網蟲群體,他們無一例外是對大自然的疏離,所以趁著清明節(jié)日親近大自然更為需要,應該走到戶外,放飛心情,讓身心更加健康快樂。

　　掃墓時的傷感、離別和愁苦,踏青時的快樂、團聚,在中央民族大學教授林繼富看來,這兩種不同清明節(jié)的生活展現(xiàn)了“我”在不同關系中的生活記憶。無論哪一種關系,均在于關懷生命。清明節(jié)記憶內在驅動力是生命,是感念先祖賜予的生命,在人與自然關系中尋找生命的力量,在人與人之間尋找生命的力量,在“我”與“我們”中尋找生命的力量。

　　盡管清明節(jié)有著豐富習俗,但不能寄望于所有都能保留繼承�！霸趥鞒兄凶冞w是傳統(tǒng)節(jié)日生命史的常態(tài),人們在多種力量交織中的堅守與調適,在對一些習俗傳統(tǒng)堅守的同時,也拋棄、拓展一些習俗,甚至重新發(fā)現(xiàn)和復興一些已經衰亡了的習俗。通過這些,清明節(jié)較為成功地實現(xiàn)了現(xiàn)代轉換,并借此獲得了旺盛的生命力�！北本┞�(lián)合大學教授張勃表示,如今清明節(jié)依然牽動著億萬中國人的心弦和腳步,為“孤獨”的現(xiàn)代人提供了一種充滿溫情和敬意的人際關系。

　　除了清明節(jié)習俗之外,學者余世存還從自我心靈對話的層面進行了思考。他表示,孔子曰,與其奢也,寧儉;與其易也,寧戚。就是說,祭祀行為本身就是讓人明白人應該有所節(jié)制,有所敬畏。其實,祭祖也是向祖先交答卷的時候,自己的禮數(shù)、德行、功業(yè)如何?面對祖先能否無愧于心?與此同時,清明節(jié)有極為深刻的時間規(guī)定及其意義,“君子以制數(shù)度,議德行�！倍�人生或日常生活能否清明,一個人是否是一個干凈的人?就像清明節(jié)名稱本身提示的境界,在清明節(jié)期間,值得我們捫心自問。記者張叢博